让世界看见,让心灵相通——一根绳的国字号认证
从麻绳到钢缆,从龙首到燕尾,这根绳不仅连接着洮州人的手,更串联起临潭儿女六百年共同团结进步、共同繁荣发展的集体记忆与精神图腾。

我是被千万双手磨亮的记忆,是从拧紧的麻绳里长出的钢铁脊梁。我在临潭的寒夜里呼吸,在万人的手掌间活着,在血脉交融中淬炼升华。
我是一条绳。临潭人叫我“巨龙”,史书称我“牵钩”。我诞生在六百多年前一个寒风凛冽的正月,从戍边将士布满老茧的掌心里,第一次感受到了洮州大地的心跳。
从楚地烽烟到洮州月夜
最初的我,是一缕平凡的麻。
早在春秋时,楚国的水兵用我的竹索前身牵钩训练,那些粗粝的手掌给予我战争的记忆。
直到明朝洪武年间,我随征西的将士北上,在洮州扎下了根。
来自江南、中原、西北的军民在此汇聚,不同的口音、不同的习俗,因我而结为整体。
《洮州厅志》记载了我的新生:“以大麻绳挽作两股,长数百十丈。”那时的我,由家家户户捐出的麻绳接续而成。张家的晾衣绳,李家的牛缰绳,王家的井绳……每段绳上都带着不同的温度、故事和生活印记。
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人们用最朴素的智慧将我编织:头连雄劲,二连绵长,尾如燕展。
这不是设计,是千万次实践中长出的智慧身躯,是各族洮州儿女在共同生活中磨合出的生活美学。
正月望日,我被抬上旧城西大街。当第一声号子响起,我抖落灰尘,开始履行自己的使命。
我不是工具,而是通道。通道里奔涌的,是戍边者对故土的思念,是拓荒者对丰收的祈愿,是江淮移民在严酷自然中向上生长的全部力量,更是多民族携手并肩、共建家园的集体意志。
龙首蛇身燕尾的匠心传承
岁月给了我三副面孔,也给了我三重灵魂。这三重灵魂,恰如信仰的凝聚、时间的延续与希望的共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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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龙首,是信仰的图腾。
四股钢缆是我的筋骨,每根直径5厘米,外层密缠的麻绳是我的肌肤。那些被手掌摩挲得发亮的钢卡,是我咬合命运的牙齿:经得起风雪,也容得下温情。
当木楔插入钢环的瞬间,我能听见十万颗心跳汇聚成同一个节奏。
我以龙为名,承载着一个民族对力量的向往。无论来自何处,只要握住我,便是握住了同一份敬畏与认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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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蛇身,是时间的脊柱。
在我长达千米的身躯里,奔涌着江河般的力量。古人称我为小龙,只因我拥有龙的力量,却以蛇的柔韧蜿蜒。
每一次拉扯,力量从龙首涌来,像春水融化冰封的洮河,顺畅地流向每一个细枝末梢。
我的身体记得每一次传递:洪武年间的戍卒之力,光绪年间的农人之力,共和国建设者之力,新时代奋斗者之力……它们层层叠叠,沉淀成我钢铁身躯里的坚韧与自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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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燕尾,是春天的信笺。
在尾部,我被一分为二,如燕展翅。这不是简单的分叉,是智慧的绽放——为了让更多手握住希望,让力量如春雨般均匀洒落。
燕归来,春始至。我的燕尾剪开寒冬,迎接每一个渴望参与的生命。
老人颤抖的手,少年稚嫩的手,妇人柔软却坚定的手……在燕尾处相遇。这纽带超越年龄、性别、民族,只关乎参与和共享。
细软麻绳与钢筋铁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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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经历过三次重生,每一次重生,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智慧与协作写下的团结篇章。
第一次,我是麻。
我柔软、温暖,但脆弱。我能感受到每双手的温度,也能感受到断裂时的痛楚。那些断裂处被重新接起,打上死结,成为我身上最早的伤疤与勋章,也是人们赋予我的第一份刚强。
每一次接续,都是信任的叠加。每一个死结,都是誓言的烙印。
第二次,我是油绳。
浸满桐油的我有了一层铠甲,更加坚韧。拉扯时我不再轻易呻吟,但我的身体依然记得疼痛。那是一个过渡的时代,老手艺与新材料在我身上对话、融合。
工匠们围坐一起,将各自的经验揉进我的身体。我在他们手中,成为技术的凝结、文化的共构。
第三次,我是钢缆。
1808米,16.8吨,这是我的成年礼。钢赋予我前所未有的力量,让我能承受万人的拉扯而不形变。但临潭人没有忘记我的根本——他们仍以麻绳温柔地包裹我的筋骨,用最传统的缠绕捆扎技艺为我塑形。
至此,刚为骨,柔为肤。我的内心坚不可摧,我的外表温润可触。
新旧并用,是坚韧与深情的握手。
我的材质在变,灵魂却从未改变。我永远是那条需要十万双手共同唤醒的洮州巨龙。
从地方习俗到国家记忆
2001年,我被写入吉尼斯世界纪录。
那一刻,我知道自己不再只属于临潭。
闪光灯下,我挺直脊梁。我要让世界看看,一根绳子能有多长,一场传承能有多久,一个多民族地区的人们能有多团结。
2008年,“全国拔河之乡”的牌匾挂在临潭。
我成了这座城的符号,一张无需文字的名片。这名片背后,是汉、回、藏等多民族共同托举的文化自信。
但真正让我热泪盈眶的,是2021年。
当我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时,我听到六百年来所有握过我的人都在欢呼。
国家认证的不仅是一项民俗,更是一种跨越民族、凝结共识的文化根脉和生活智慧。
我被郑重加冕,从此有了不朽的凭证。这凭证上,写满了“团结”二字。
上连与下连,一场没有敌对的战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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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年正月,临潭旧城老街以我为界,分为“上连”与“下连”。这源于西高东低的地形,却造就了我最壮丽的戏剧。
表面上,这是地理的划分。实际上,这是情感的汇聚。
赛前,对峙的气氛几乎让我窒息。南北两侧的人群怒目相向,吼声震天,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。我是他们的楚河汉界,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口。
可当哨声响起,奇妙的事情发生了:
当两边的力量同时灌注到我身体,当“嘿嘿嘿”的号子如雷鸣般响起,所有的敌对瞬间融化。那是临潭人对家乡的热爱,对传统的坚守,对生命的热忱。
汗水浸透我的麻绳外衣,手掌的温度灼烫我的钢缆筋骨。我在他们的拉扯中弯曲,也在他们共同的呐喊中挺立。
我成为一座桥梁,而非一道鸿沟。民族之别、村落之界,在此刻化为乌有,只剩下一股向前、向上的集体爆发力。
胜负有之。但分的是赛场,合的是人心;争的是彩头,守的是传承。
街头巨龙的乡愁与梦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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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我不想只活在元宵节前后那三个夜晚。
我希望匠人们将我的龙首化作挂坠,将我的钢躯变为项链,将我的肌肤纹理刻在银饰上……让我轻盈、精致地融入人间的柴米油盐。
也许会有这样的场景:
当一个成年累月忙碌于工厂流水线的临潭青年摸着胸前的“龙头”吊坠入眠时,我就能将西大街的号子声送入他的梦境,让故乡最动人的和弦陪伴他。
当一个远赴异国他乡的临潭姑娘将“燕尾”耳环展示给同窗时,我就能将六百年的故事讲给世界听。这故事里,不止有拔河,更有中国西北一个小城如何用一根绳,拧成一股劲,共守一片心的美好。
我希望这个需要万人肩扛的庞然大物,变为可以贴身珍藏的温暖信物。去连接游子与故乡,连接传统与现代,连接一个民族的过去与未来。
今年正月十四,我将再次被抬上西大街。
我将再次绷紧身体,成为力量的通道,成为记忆的载体,成为一场六百年不散的团圆。
我是一根绳。生长在每个临潭人的血脉里,承载着最柔软的情谊。
当他们的手握紧木楔,当他们的号子震裂寒夜,我就再次重生——从历史最深处,从钢铁筋骨中,从永不磨灭的集体记忆里。
而我活着的意义,就是让每一双握过我的手更加坚韧有力、温暖深情。
刚者自强,柔者共容,刚柔并济,生生不息。
巨绳不断,团结永在。(洮州)